当飞机开始降落，海拔测量仪上显示巴库低于海平面28米，这使它成为全球海拔最低的首都。从窗外望去，是一片灰黄的半岛景象，没有茂密的树林，也没有广阔的农田，只有裸露的岩石和远处海面上矗立的钻井平台。石油不仅塑造了这座城市的轮廓，也让巴库成为许多人认识阿塞拜疆的起点。
阿塞拜疆是外高加索三国中最易被忽视的一个，旅行者往往从巴库启程，也很快在巴库结束行程。这座城市足够迷人，以至于让人误以为自己已经领略了整个国家的风貌。
然而，一旦离开巴库，阿塞拜疆展现出更多不同的面貌。向北深入大高加索山，古老的游牧村落希纳利克深藏在崇山峻岭之中；向西则是昔日丝绸之路上的汗国旧都——舍基。若能在这里多停留几天，便会明白巴库仅仅是一段旅程的开端。
希纳利克是阿塞拜疆海拔最高且最偏远的村庄之一，隐匿在大高加索山脉深处。全村仅有约两千人，依然保持着古老的生活方式。居民使用濒危的希纳里克语，延续着半游牧的传统。2023年，希纳利克及其村民世代使用的游牧转场路线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。对于那些渴望体验高加索原生态山地生活的旅行者来说，这里是追求人文探索的“秘境”。
通往希纳利克的盘山公路沿着山谷蜿蜒攀升，途中常会遇到羊群。几百只羊堵塞道路，车辆只能停下等待它们通过。每年五月底，当地人沿着Köç Yolu转场路赶着羊群上山，秋天再带着羊群下到里海边的低地冬牧场。四到六户人家组成一组放牧，每年大约有一万人、三十万只羊走过这条路，沿途穿越阿塞拜疆九个气候带中的七个。九月初，羊群仍在村子周围的山坡上吃草，一些人家已经开始收拾下山所需的物品。此时来到希纳利克，正好赶上夏牧季节的尾声。
希纳利克建在一面山坡上，房屋由河中的石块垒成，一户挨着一户向上堆叠，下面一户的平屋顶就是上面一户的院子。屋顶上晾着衣物、晒着干草，孩子们在上面奔跑嬉戏。从坡下仰望，难以分辨哪里是路、哪里是屋顶。
这里几乎没有可供砍伐的树木。墙根下堆着一垛垛灰褐色的方块，摞到半人高，看起来像砖。实际上，那是牲畜粪混合草料压成的燃料块，当地称为təzək。由于希纳利克位于树线以上，冬季最低气温可达零下二十摄氏度，全村取暖做饭都依赖它。因此，院子里、屋顶上、墙根下，只要有空地就晒着təzək。村里没有酒店，只有民宿可供选择。晚餐在炉子边享用，包括山羊奶酪、坑炉烤面包和酸奶饮料，炉子里烧的就是təzək。
村民将自己的村子称为“凯奇”（Kətş），而希纳利克是外来者的称呼。如今，会说希纳利克语的人估计只有一千五到三千人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其列为“严重濒危”语言。村里的孩子在家仍说希纳利克语，到学校再学习阿塞拜疆语。
离开巴库向西北行驶约五小时，进入大高加索山南麓，当四周开始被榛子林环绕时，便到达了舍基。早在十八世纪，这里曾是一个独立汗国的都城，也是商队进出高加索的歇脚点。后来丝绸贸易在此发展起来，苏联时期建立的丝绸厂一度使舍基成为全苏联最大的丝绸产地之一。
城里最著名的建筑是舍基汗王宫，这座十八世纪汗王的夏季行宫，如今是舍基最醒目的城市标志。城里的明信片、冰箱贴、哈尔瓦包装盒上几乎都印有它的形象。王宫只有两层，正面几乎整面都是彩色玻璃窗。
这种窗在阿塞拜疆语中称为şəbəkə，意为“网”，指的是那细密的木格子。工匠将硬木削成细条，拼成星形和多边形的格子，再把彩色玻璃一片片嵌进去，全程不用一根钉子，也不用胶，仅靠木条之间互相卡紧固定。上午阳光照射进来，地面、墙壁和人身上都映出红黄蓝绿的光斑，走动几步，颜色也随之移动。城里现在还有şəbəkə作坊，一整扇窗需要做好几个月，可以观看师傅将木条一根根推入格子中，推到位时发出“嗒”的一声，严丝合缝。
当地甜点舍基哈尔瓦（Şəki halvası）也能看到这种手工艺的影子。虽然名字中有“哈尔瓦”，但它与中东常见的芝麻酱哈尔瓦不同，更像一块夹满坚果的千层酥。师傅端着一只底部有孔的漏斗，在烧热的铁板上来回画，米浆流下，一分钟就烤成一张像纱网一样的薄片。圆铜盘里先铺八到十层这样的网，撒一层拌了豆蔻和芫荽籽的榛子碎，再盖上五到十层网，最上面用藏红花和甜菜汁画出一格一格的菱形图案，仿的正是şəbəkə窗格。放在炭火上烤十几分钟，浇上热糖浆，静置大半天切开，吃起来很甜，一小块配一杯红茶正好。
正餐则可以品尝Piti，舍基最有名的一道菜。羊肉、鹰嘴豆和一块羊尾油装入单人份的小陶罐，加藏红花水封好，在炉子里焖好几个小时。上桌时会提供一只空碗和几块干面包：先把面包掰碎铺在碗底，把罐里的汤倒进去泡软，与西安羊肉泡馍的吃法颇为相似；再把剩下的肉和豆倒出，用勺子背压成泥，撒上洋葱食用。
晚上入住十八世纪的商队客栈，它如今依然作为旅馆使用，砖砌的两层拱廊围着一个大院子，上百间房间分布在四周。当年这里既是商人歇脚的地方，也是货物暂存的仓库，从东西两端运来的丝绸、香料和布匹会在此卸货、储存，商人住上一晚，再继续赶路。
今天的舍基也依旧能找到这些旧生活留下的痕迹，市场上仍能买到本地产的丝巾，果酱种类也比别处多，白樱桃、无花果、核桃、玫瑰花瓣，泡茶时一排摆开。城外往北八公里的基什村（Kiş）还有一座很旧的石头小教堂，人少安静，沿着河道与山林徒步也是不错的选择。
巴库是一座依靠地下的“藏品”起家的城市：天然气、石油，还有会往外冒的泥泡。在城外的阿布歇隆半岛和戈布斯坦，这些“宝藏”至今仍露在地面上，半天车程就能看到。
苏拉哈尼的拜火神庙（Ateshgah）就建在天然气渗出的地方。地缝里的气体遇到火便会持续燃烧，几百年来一直被视为神迹。如今的神庙是一圈石头小屋，围着中央的方形祭坛，火苗不高，周围的石头已被烟熏黑。十七、十八世纪，从印度来的商人和信徒曾住在这里，围着火焰礼拜。半岛北边的Yanar Dag，意为“燃烧的山”，一整面山坡日夜不停地燃烧，没有柴，也没有人添火，火苗贴着地面排开十来米长。站在下风口，脸上很快就能感觉到热气。
火之外，阿塞拜疆地下还会冒出泥。阿塞拜疆有三百多座泥火山，约占全世界总数的一半。离巴库最近的一片在南边的戈布斯坦，荒地上隆起几十个一两米高的小泥包，泥浆咕嘟咕嘟地往上顶，鼓起一个泡，“啵”的一声破掉，再慢慢摊平，像一锅永远煮不开的粥。但泥是凉的，触碰后手上会留下一层滑腻的灰浆，闻起来像雨后水泥地的味道。
而真正改变巴库命运的，还是石油。城市东南的比比海巴特一带，如今仍能看到抽油机在公寓楼旁上下点头。1846年，世界上第一口工业钻探油井就打在这里，只有二十一米深。到十九世纪末，巴库一度产出全世界一半的石油产量，诺贝尔兄弟的石油公司也是在这里起家，他们当年在巴库住过的别墅，如今已成为诺贝尔兄弟博物馆。
石油带来的财富，将巴库推向了新的城市时代。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，老城墙外陆续建起大片新城区，银行、剧院、商场和一座座欧式建筑沿着新的街道展开。老城则留在原来的城墙里，依旧保持着中世纪的街巷和建筑模样。十五世纪的希尔万沙宫藏在巷子深处，少女塔则可以登顶。从塔上望去，脚下是起伏的石头屋顶，城墙外已经是另一座巴库：欧式建筑、宽阔街道，以及远处后来才出现的三座火焰塔。
在古城你随时可以找到能坐下来喝茶的地方，茶装在一种叫armudu的小玻璃杯里，在阿塞拜疆语中是“梨形”的意思，杯腰收得很细，端上来滚烫，旁边配一小碟果酱和几块方糖。本地人将方糖咬一小口含在嘴里，再喝茶，糖不搅进杯子。喝完茶继续往绿色巴扎走，摊位上堆着香料、干果和腌菜。九月正是石榴季，摊主会随手切开一个递过来，果实红得透亮，汁水很快沾满手指。
今天的巴库，早已不只有城墙里的那座老城。沿着海岸和城市北部向外走，新的建筑不断从旧城区之外展开，石油时代留下的财富，也被用来塑造一座面向当代的巴库。
三座火焰塔是最醒目的城市地标，2012年落成，最高的一座接近两百米。外墙铺满LED屏，入夜后整面幕墙会亮起火焰、国旗等图案。城北的盖达尔·阿利耶夫文化中心出自扎哈·哈迪德之手，整座建筑是一片起伏的白色曲面，从广场地面卷起来一直变成屋顶，外立面上几乎找不到一个直角。2014年，它获得伦敦设计博物馆年度设计大奖，如今内部设有博物馆和展厅。
这些建筑共同组成了今天巴库的城市天际线，也让这座城市开始用建筑讲述自己的新身份。2016年起，F1又将这种城市展示从建筑延伸到了街道。
阿塞拜疆想让全世界看见巴库，因此没有在郊外修建一座封闭赛车场，而是把赛道直接铺进城中心。一圈约6公里、20个弯的巴库城市赛道，从政府大楼旁的自由广场出发，绕过政府大楼，沿一公里长的直道驶向老城，经过希尔万沙宫和少女塔，再贴着城墙转出，最后冲向海边的石油工人大道。
这条赛道的特别之处，在于将两种极端赛况放在了同一圈里。一头在老城。赛车沿着中世纪的城墙爬坡，最窄的地方只有7.6米，是整个F1赛历上最窄的一段，两辆车并排都勉强，比赛里几乎不可能在这里超车。
另一头在海边。从16号弯到1号弯，车手有整整2.2公里可以将油门踩到底不松，这是F1现役赛道里最长的全油门路段。2016年排位赛，威廉姆斯车队的博塔斯在这里跑出过378公里的时速，是F1历史上有记录的最高速度之一。车手们常说，巴库一半像摩纳哥，一半像蒙扎。
今年是巴库举办的第十场F1赛事，比赛期间，老城外围会架起围栏和看台，靠近赛道的巷口临时封闭，引擎声在石墙和老建筑之间来回反弹。平时安静的老城，会在这几天变成整座城市最喧闹的一段。
阿塞拜疆是一个不太好概括的国家。在高加索三国的旅行路线上，它常常只分到巴库的一两天，也常常被“石油国家”四个字带过。
如果把时间留得更久一些，向北去希纳利克，向西到舍基，再回到巴库，会看到另一幅更完整的图景。几座城市之间隔着四五个小时的车程，生活却各自沿着自己的轨迹继续。石油塑造了巴库，也让阿塞拜疆以一种鲜明的方式被世界看见；但走出巴库，才会发现，那只是这个国家最先被看见的一面。
（撰文 / 江北生；图片 / 江北生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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